| 章节数 | 15 章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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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九八四年冬天,厂工会办年终联欢,宣传科出节目,保卫科出人手维持秩序。沈薇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,灯光照得她脸颊发红,那年她二十岁,刚从技校分配进厂,被科里派去朗诵一首歌颂建设成就的诗,穿一件红色针织连衣裙,配着一双白色尖头高跟鞋,纤细雪白…
一九九七年的春天,石家庄制药厂的广播喇叭准点在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响起,先是一段器乐曲,再是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报时,然后是当天的生产简报。这声音是厂区的呼吸,沈薇在这声音里已经住了十一年,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下一句是“今日综合车间班产量再创新高”,还是“请各车间注意用电安全”。
沈薇和陆敢为是在厂里的联欢会上认识的。
那是一九八四年冬天,厂工会办年终联欢,宣传科出节目,保卫科出人手维持秩序。沈薇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,灯光照得她脸颊发红,那年她二十岁,刚从技校分配进厂,被科里派去朗诵一首歌颂建设成就的诗,穿一件红色针织连衣裙,配着一双白色尖头高跟鞋,纤细雪白的小腿上没有一丝赘肉,这身装扮在当时非常时髦也非常大胆,厂里无论是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和中年已婚的油腻男人,都忍不住朝她露出的小腿多瞅上几眼,然后转身偷偷咽下口水。
陆敢为二十一岁,站在台下最边上,穿着崭新的治安协管制服,双手背在身后,眼睛却一直没从台上那身红色连衣裙上挪开。
后来沈薇总跟人说,是陆敢为主动追的她——散场那晚下雪,他非说要送她回宿舍,一路上没说三句整话,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才憋出一句“你朗诵得挺好”,说完自己先红了脸。这话她说了十几年,越说越像一段传奇,其实两人真正在一起,是又拖拖拉拉处了快两年,直到八六年双方家里都催了,厂里工会也按惯例给张罗,才领了证,办了婚礼——厂食堂摆了八桌,厂长亲自来敬了一杯酒,这在当年是极有面子的事。
婚后头三年,两口子和厂里大多数新婚职工一样,住的是筒子楼——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一间挨一间的单人宿舍改成的家庭房,公用水房,公用厕所,做饭就在走廊里支个煤球炉子,谁家炒什么菜,整条走廊都闻得见。沈薇记得那几年最深的印象,不是苦,反倒是热闹——隔壁是车间的小刘两口子,对门是化验室的老赵头,谁家有个大事小情,一条走廊的人都知道,也都愿意搭把手。陆帆就是在筒子楼里出生的,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,走廊里的水管冻裂了,还是陆敢为半夜爬起来去保卫科借了个喷灯烤开的。
一直到九二年,厂里新盖了两栋家属楼,按工龄、按职称、按“表现”排号分房,陆敢为那年评上了治安积极分子,又赶上厂里照顾双职工家庭,两口子分到了北宿舍区三号楼的一套二室一厅,六十平米。搬家那天,两人把筒子楼里攒了六年的家当一趟趟往楼上搬,沈薇站在新房的阳台上往下看,忽然就哭了——不是委屈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终于“熬出来了”的踏实感。这套房子,是这些年她心里最实在的一份底气,比什么都实在。
沈薇如今在厂宣传科,陆敢为在保卫科,两人的班点不太一样,但厂子小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厂里的通勤班车一共三条线,沈薇和陆敢为都住北宿舍区,坐的是二号线,早晨六点五十从宿舍区发车,绕经家属院、职工医院、厂办小学,七点十分准时开到厂部门口,一天不差。这趟车沈薇坐了十一年,司机换了两茬,车却还是那辆解放牌大客车,车身漆皮斑驳,冬天车窗结着一层冰花,夏天车厢里挤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可谁也没觉得该抱怨——这是厂子给的福利,比自己骑车风里来雨里去强多了。厂里人开玩笑,说二号线班车比闹钟还准,谁家表慢了,看看班车到没到就知道。